电视剧《主角》已经落幕,可由此带来的秦腔热却并未褪去。秦腔的“嘶吼”在年轻人手机里反复回响。这门古老艺术借由忆秦娥的命运,从舞台中央走向更广阔的天地。
这是一个演员的传奇,但又远不止于此。
《主角》为何动人?答案在那一声苍凉、高亢、悠远、“认栽不认命”的秦腔里头。
小说原著作者陈彦说,秦腔是“天籁之声,也是地籁之声,亦是人籁之声”。他这一评价,揭示了秦腔艺术的多重维度与深厚底蕴。
秦腔高亢激越,从不矫饰,从不做作,是“最深沉的生命呐喊”。陈彦的文化定义深刻表达,秦腔不仅是黄土高原的风土,更是那片土地上人们的生存状态与生命哲学。
它不是书斋里的学问,而是百姓在劳作、休憩、婚丧嫁娶中,用以表达喜怒哀乐、寄托忠义情怀的精神食粮。
关中人看戏爱闭眼,他们用心感受演员的每一个吐字、每一个发音。
而秦腔,是观众接受文化教养、道德熏陶的活态教科书,其中承载的忠孝节义、向善精神,已融入民族血脉,成为我们日用而不觉的文化基因。
《主角》的成功之处,在于通过忆秦娥的命运将这条文化根脉生动呈现。
“箫声咽,秦娥梦断秦楼月。秦楼月,年年柳色,灞陵伤别。乐游原上清秋节,咸阳古道音尘绝……”忆秦娥从放羊娃到一代名伶,技艺传承的背后,是老艺人言传身教的“戏比天大”的信念,是忠、孝、仁、义的处世之道。
这种代际传递,是文化基因最强韧的生命力。
陈彦讲过一个极动人的理念:“一棵菜”的哲学。
在戏曲行当里,主角是“白菜心”,鲜嫩、吸引所有目光。但若没有外面一层层包裹的“白菜帮子”,“白菜心”瞬间就会被摧残。那些跑龙套的、拉大幕的、敲边鼓的,正是默默包裹守护的“白菜帮”。
胡三元执拗于鼓艺的极致,哪怕身陷囹圄也不曾懈怠;苟存忠为将绝技传承,血洒舞台;还有无数装台的、配戏的,共同托举起主角的光彩。
陈彦说,他曾在舞台侧幕看到为主角服务的百余人,这震撼让他明白,任何个体的高光都源于无数隐于暗处的托举。
这一发现,使《主角》超越个人奋斗的叙事。我们赞美主角,更要致敬成就主角的土壤和根基。
懂得了“白菜帮”的价值,就真正懂得了中华文化生生不息的秘密。
《主角》的热播,让秦腔成为年轻人追捧的“新国潮”,这并非偶然。
近年来,从《人世间》到《繁花》,再到《主角》,改编自严肃文学的作品屡成热点。这折射出大众审美的新转向,厌倦脱离生活的悬浮叙事,渴望看到有根脉、有血肉、能引发精神共振的中国故事。
《主角》的火爆,也离不开创作对民族文化基因的创造性转化、创新性发展。
在人物塑造上,忆秦娥的“一根筋”里有庄子“用志不分,乃凝于神”的古老智慧;在美学风格上,秦腔的粗犷苍劲与三秦大地的地理风貌融为一体,形成了独特的东方美学意象。
它不是对传统的简单因袭,而是接通文化根脉后的创新表达。
这启示我们,民族文化的江河,一直在汩汩淌涌,从未断流。
当创作者真正俯下身去倾听人民心声、体察大地脉动时,那些沉睡在血脉深处的文化基因,就会被唤醒,化作滋养心灵的甘泉。
在小说《主角》中,陈彦写下一个深刻的结尾:忆秦娥回到大山皱褶里为乡亲们唱戏。这似乎隐喻着,主角的光芒不只在华美舞台,更在能照亮来路、反哺滋养她的土地上。
一个民族的文化生命力也如此。
只有深深扎根生活沃土、接通历史根脉,才能在每个时代都焕发出新的生机,成为奔腾不息、滋养万方的文化江河。